第二節:拍攝者的命令與問答的秩序
「第一問。」她的聲音像是把棋盤上的第一顆子落下,「你今天是被誰押送進來,怎麼押送,是否同意,是否反抗。」
「辛奇杜強。」我答。「右後方,手壓肩,逼迫推行。我不同意。我沒有反抗,因為我知道反抗只會讓力道從肩膀變成後頸。」
「第二問。」她的眼睛一瞬不瞬,「入座之後,你坐在什麼位置,誰在你的左右,誰在你的前,誰在你的後。『後』不是辛奇,『後』是鏡頭。」
「我坐桌尾,正對鏡頭。左邊是極光光,右邊是田海蓉,前方是你。後方是牆角三腳架的紅燈。」
「第三問。」她的指尖移動,像是在敲一個看不見的節拍器,「你的第一句話是什麼。」
「我報名、報時、報地點。」我答。「我承認我在場。」
她看了極光光一眼。極光光抬高了手機,鏡頭像是把我的聲音變成了畫面的一部分。極光光這個人不愛講話,但他非常明白什麼是「命令」。他不需要彭麗媛每一句都明說,他能在她手指的移動裡看懂下一個場景。
他的命令不是語言,是焦距、是角度、是機位調整的順序。他把我放在畫面中心,把彭麗媛的手指放在畫面右下角的一個小小亮點,讓觀者知道:畫面有一個冷靜的操作者,而被操作者在中間。這就是秩序。
「第四問。」彭麗媛沒有看畫面,她看我。「你是否有任何嘗試逃離。」
「我有。」我答。「我在心裡走過一百次走廊,走過門把,走過窗框。我的腿沒有動,但我的心走了。」
她沒有笑,她不把心的行走當作一件可愛的事。「你沒有走。」她把事實往我面前推回來。「你坐在鏡頭前。你喝了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我看向杯子。「我沒有喝。我把指尖扣在杯沿,我讓酒在桌上。」
「第五問。」她把第二頁往下壓了一下,像是在桌面上抹平某個褶皺,「拍賣的內容你說過一次,現在用你的語言,再說一次,不要用我們的字。」
我把目光從杯子移回她的眼睛。「你們要把我拆成你們需要的用途。聲音是你們要的話術載體,影像是包裝,資料是可供運算的礦,故事是可供敘事的素材。至於身體裡的樣本——你們叫它『樣本』,我的語言叫它『界線』。」
「第六問。」她的指尖停在半空,像是把一顆字放在一個釘子上,「你承不承認你在我們的場域裡就等於同意規則。」
我看著她,不閃避。「我承認你們這樣說。我不承認這樣的說法。」
她點一下桌面。「記下:他分開了承認與不承認。極光,標重點。」
「收到。」極光光微微點頭。他的拇指在螢幕上滑一下,把某一段時間線加了標籤。
「第七問。」她的聲音還是平,「十位買家的名單你是否知道。如果知道,說。如果不知道,說你不知道。」
我看了她身後的牆一眼,那上面沒有任何字,但我的記憶像是被那面牆吸住。「我知道你有十位買家。我知道你把每一項的標價分給他們。我知道你想要我在鏡頭前把名字逐一說出來。我也知道這是你今晚的節奏的一部分。」
「那你說。」她把第三頁往外抽了一點,像是給空氣一個縫。
我沉默了一口氣。「我不說。」我說完的瞬間,我知道辛奇杜強會動。果然,他的呼吸方向改變了半寸,他的影子落在我的右肩。
「理由。」彭麗媛的聲音不變。
「你要我用我的口,把一個你已經寫好的清單在鏡頭前宣讀一遍,讓宣讀本身成為你們的佐證。我知道你要的不是『名單』,你要的是『我的口』。」我把手指從杯沿拿開,放在桌面,讓手掌面貼在木紋上。「我不給。」
房間的空氣微微變調,像是音階從一個穩定的中音往下掉半階。極光光把鏡頭往我臉的右側挪了一點,光線在我的臉頰上形成一條明顯的界線。那界線讓我的臉像是被分成兩半:說與不說。
「你以為你能不給?」彭麗媛沒有提高聲音。她不需要。
「我知道我可能不能。」我答。「但我至少知道我為什麼不給。」
她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。「說你的為什麼。」
「因為我知道『名單』是你們的工具,『我的口』是你們的證據。你們要用我的口把你們的工具變成你的證據。我不願意為你們把工具合法化。」
她看著我,這一次她的目光裡有一絲真正的觀察。「你把語言當作界線。」
「是。」我說。「今晚最容易被忽略的不是身體,是語言。鏡頭記錄的不是身體,它記錄的是語言如何被使用。」
她沒有批評,也沒有讚許,她像是在把我的句子放進某個盒子裡。「很好,這一段到此。下一段,權責。」
她把文件朝她自己旋了一下,像是換了一個角度看同一件事。「你認為誰負責今晚的每一個環節。」
「你。」我答。「你分配節奏、分配語言、分配鏡頭的距離。」
「還有誰。」
「極光光。」我說。「他負責剪接今晚的記憶。」
「再來。」
「田海蓉。」我看她的手。「她負責把柔軟包裝成順從。」
「辛奇。」
「他負責把我放在你要的位置。」
她小幅度點了一下頭。「你也負責。」
「我負責被問。」我答。「我負責在你的場裡活著,說話,不崩潰,不消失。」
她輕輕笑了一下,這一次像是把我的一句話收進她的節奏。「很好。權責確定之後,進入下一段:代價。」
她的這個字落下來的時候,連空氣都變得比較重。「你知道今晚的代價是什麼。用你的語言說。」
「我的代價是失去我能夠保留的任何東西。」我把背稍微往下靠一毫米,但隨即被辛奇的影子按住。「包括我的沉默。」
她把手指往前一推,像是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看不見的線。「包括你的沉默。」她替我完成。「那你還要保留什麼。」
我看著她,眼睛不閃。「我保留我不合作的動機。」
她聽懂了。她把嘴角往上提了一毫米,又放回去。「極光,記下:他保留『不合作的動機』。」
「已記。」極光光的拇指在螢幕上點了兩下。
她把文件闔上,第一段第二段像是被她整齊地摺入封面。「最後一段:告知。」
她把椅子往前移半寸。「我現在正式告知你:你接下來會進入更具壓力的環節。你可能會被移動、可能會被限制、可能會被迫對你不想答的問題作答。這不是警告,這是描述。你在鏡頭前說你知道。」
我把眼睛從她的臉移到鏡頭,然後移回她的臉。「我知道。」我說。「我在鏡頭前說我知道。」
她把手指最後一次落在桌面上,像是把一段音樂的終止式按下。「很好。第二節,到此。」她看向極光光,「換角度,側面拍他說『我知道』那句。」
極光光往右挪了一步,我的臉變成側影。那句話在側影裡顯得更薄,但也更長。它像是被拉成一條帶子,繞過桌面,貼在牆上。
田海蓉把酒瓶往後收了半寸,像是把一種引誘退回袋子裡。她的眼睛在我和彭麗媛之間移動,像是在衡量空氣的濕度。
辛奇杜強沒有動。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動。他在場,就是一種位移的準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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